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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靠着椅背把今天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姓黄的今天退了一步,不是因为他认输了,是因为他摸不准她手里还有什么牌。

刘县丞那两份文书他看了之后就没再坚持新册的事,说明他知道那两份抄本的来路他没办法否认。

他提出重新量地,是在给自己搭台阶,同时也是在把这件事变成一场拉锯战,拖得越久他越能在暗处做手脚。

李家那边也差不多是时候给个回应了,她叫来沈明昭,让他去平远镇跑一趟,先绕到李记粮铺门口看一眼,不进去,就往街对面站一站,让他们看见他。

然后去醉仙居找周掌柜,请他帮忙散布一个消息,就说侯府那批陈粮已经跟外地客商谈好了,价格比市价高了一成。

沈明昭听完这个安排愣了一下,“二妹妹,咱们哪儿来的外地客商?”

“让他们以为有就行了,李家那边着急,就会去找姓黄的商量,越商量越藏不住。”

沈明昭挠了挠头,没有再追问,转身出去牵驴车了。

沈晚棠一个人在桂花树底下坐着,风把头顶最后那几片干枯的桂花叶子吹下来,打着旋落在石桌上,她伸手把叶子扫到地上,站起来进了屋。

第二天中午沈明昭回来了,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干成了事又压着没全露出来的表情。

他走到桂花树底下往沈晚棠对面的石凳上一蹲,先灌了两口水才开口。

“二妹妹,你猜怎么着?我按你说的,先到李记粮铺街对面站了一盏茶的功夫,他们那个掌柜在门口看了我两眼就进去了。然后我去醉仙居,周掌柜说消息已经放出去了,中午饭口的时候有人问起侯府的粮,他就顺着说了一嘴。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李记粮铺,那个掌柜正跟一个人在后院说话,我没看清是谁,但从身形看,跟姓黄的那个瘦书办很像。”

沈晚棠靠回椅背上,“他们急了。今晚再去一趟李记粮铺附近守着,看那个瘦书办有没有进出。”

沈明昭应了一声,“那我要不要带个人?”

“带着赵三,他眼力好。”

那天晚上沈明昭和赵三骑了马出去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

沈明昭进门的时候脚步比白天轻,但眼睛里带着光,他站在堂屋门口压低声音,“二妹妹,看见了,那个瘦书办天黑以后进了李记粮铺的后门,待了小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包袱,赵三说包袱角上压出来的形状像是一摞纸。”

沈晚棠把手里那盏茶放下了,“纸?”

“赵三说的,他以前在铺子里干过,能看出布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。”

沈晚棠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姓黄的今晚派人去李记粮铺送东西,这个时间点太巧了。

她刚刚放出消息说陈粮已经找到了外地客商,李记粮铺就要连夜跟姓黄的碰头,只有一种可能,他们在商量下一步怎么截胡。

“明天一早,”

她转过身来看着沈明昭,“你带上刘县丞那份文书正本,去一趟平远镇县衙,把李记粮铺和姓黄的事告诉刘大人。不用添油加醋,把你看见的说清楚就行。然后你去醉仙居找周掌柜,问问他认不认识经常从京城来北境的客商,最好是做粮食生意的,货量大、走得快的那种。”

沈明昭点了点头,记住了,“那姓黄的那边呢?”

“他那边我来。他不来找我,我去找他。”

沈晚棠重新坐下来,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放回去了,“明天傍晚我去福安客栈,当面跟他把量地的事定下来。时间、地点、谁来量、量完了怎么认,一件一件跟他写清楚,叫他签了字。他要是签,那他以后再想改口就得掂量掂量那份文书的分量,他要是不签,那就更有意思了。”

沈明昭被她最后那句说得愣了一瞬,随即嘿嘿笑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
沈晚棠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吹了灯,第二天她起得很早,换了件出门见人的干净衣裳,把那盏茶的凉水泼进花坛里,然后穿过廊下往马厩方向走。

灰马正低着头嚼草料,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,解开缰绳翻身上去,马蹄在晨光里踩着碎石子声响往前迈开了步子。

福安客栈门口还没什么人,她勒住马,在路边石阶上坐了下来,把缰绳松松地绕在手腕上,等着姓黄的出来。

沈晚棠在福安客栈门口那块青石阶上坐了大半个时辰。石阶被秋风吹得冰凉,她垫了一块帕子,但冷气还是透过帕子钻进裤子里,屁股底下凉得跟坐在冰面上似的。
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缩了一会儿又伸出来,搓了搓手指头。

福安客栈的伙计进进出出的,门口那根幌子在风里啪啪响。

她没往里面看,就是盯着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,树梢上挂着一只破风筝,尾巴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,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放了忘了收。

隔壁卖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,白面香混着肉馅的味道飘过来,她肚子里叫了两声,没起来去买,又等了一会儿。

姓黄的过了巳时才出来,他今天换了一件酱紫色的新袍子,腰间系了一条镶玉的革带,看着比前两次体面了不少。

他迈出客栈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显然是看见她了,她坐在石阶最边上,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,手里绕着马缰绳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。

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她两秒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沈姑娘,这么早。”

“不早了,黄大人这客栈住得舒坦。”

沈晚棠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把帕子收进袖子里,“您昨儿不是说量地的事吗?我今天来了,咱们找个地方把这事定下来。量地的日子、谁来量、量完了的数认不认,这些事总得有个说法,不然拖来拖去大家都不踏实。”

姓黄的站在台阶上没动,他看着她,沈晚棠也看着他,两人中间隔着两级台阶和一道门框,风吹过来把姓黄的袍角掀了一下,他伸手压了一下衣摆,“沈姑娘,量地的事我昨天说了,你庄子上的管事忙完冬小麦再说,不用这么急。”